只是蚂蚁(nothing but ants)


“所以啊,我再也没买过那没骨头的蠢货出的任何玩意儿!”

“得了吧,难道你真以为随便哪个实体都能卖给你皇家口粮这种东西?省省吧。”

“我听有人说他很靠谱!结果呢?我就他妈得了块塞嘴里的肥皂!”

你叹了口气。同行者无休止的斗嘴开始让你心烦意乱,但在这鬼地方,有人类同伴相伴的安全感,让你觉得这代价还算值得。自从三十年前M.E.G.切断了这里的能源供应,那些曾经最繁忙的人行主干道,就因为新出现的种种危险而变得寸步难行。在那场大停电的几个月后,不同团体曾尝试用烛光重新照亮这些道路,但几乎无济于事。你注意到前方光线消失,开口说道。

“大家都小点声。前面是片死亡地带。”

你们这群人里实际上的头儿——一个金发、曾供职仓储部门、名叫Mason的男人,从队伍末尾传来声音,表示赞同。

“他说得对。而且这片区域范围不小,大家做好应对任何情况的准备。”

听到这话,同行的其他人立刻安静下来,排成了一列纵队。Mason曾走过这条路无数次,甚至在那场大停电之前就是如此。他身上与心上的累累伤痕便是证明。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名叫Sedra的女人,她将一盏烛灯固定在一根长杆的末端,远远地举在身前,为你们所处的、如今已失去动力的游戏厅层级那黑暗的通道提供着些许光亮。

这盏灯还有另一个用途。

笑魇诱饵。

你们拖着沉重的步伐,穿行在连接这座曾被称为“Level 40”的腐朽游戏厅与郊区荒凉街道的漆黑走廊中,整个队伍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。后室本就毫无仁慈可言,那场大停电更是雪上加霜。死亡地带不过是这片地狱景象为了杀死你而不断“发明”出的新花样清单上,又一个新增的诡异现象罢了。它们不仅仅是烛光路径中未被照亮的区域,更是一种古老现象——曾被称作“漩涡”——的独特新形态。为了不受光线的侵蚀,它们开始显现为大块大块、斑驳的黑色物质,覆盖在它们所显现层级的墙壁或地面上。幸运的是,这些被侵蚀的区域已不再保留吸取触碰者生命力的能力。不幸的是,这些新出现的黑色斑块,为猎食者伏击毫无察觉的猎物提供了绝佳的场所。

死亡地带在你周围收缩又扩张,如同某种庞然巨兽的咽喉,随时准备将你们一行人整个吞噬,毫不犹豫。这让你想起了从前在地球家园时了解到的现实世界现象……比如深海巨化现象。

想到这背后的含义,你不禁打了个寒颤……众所周知,后室会以其黑暗而扭曲的方式“复制”自然现象。你忆起几十年前、黑暗降临之前,听人讲述的那些关于陆地上游荡的奇幻生物的故事。你不禁想知道,它们后来都怎样了。

你宁可永远都不知道答案。

一声来自黑暗深处的低吼打断了你的沉思。你的旅队瞬间绷紧了神经,举起手中寥寥无几的武器,准备随时逃离。

粘腻的脚步声在大厅中回荡,越来越近,直至一个曾经熟悉的身影轮廓,缓缓漫入光亮的边缘。

那个曾经是笑魇的东西,将它的一张张脸转向提灯。它一寸寸地逼近,队伍中没有一个人敢动弹。

除了你。你尽可能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。接着,又是一步,再一步。幸运的是,那太阳的笑靥仍痴迷于那点光亮。你的心跳越来越快,生怕自己会晕厥过去。

当你怀着悔恨与恐惧回头看向你的队伍时,你看见Sedra转过身来面向你。她将头歪向一侧,仿佛在说“快跑”。

你来不及思考,她已将那灯杆奋力掷向远处,一切顿时陷入漆黑。你拼尽全力狂奔,再也顾不得会引来什么。死于*任何*别的东西,都好过被太阳的笑靥所感染。身后传来屠杀的声响,惨叫声此起彼伏又戛然而止。你继续猛冲,直到熟悉的黄色走廊灯光映入眼帘……


等等。不对,进入Level 0应该是不可能的,而有光亮则意味着死——


你在郊区一片漆黑的空地上醒来,浑身浸透在自己的冷汗里。你坐起身,双手按住阵阵作痛的头颅。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,但那场遭遇依然鲜明地刻在脑海。你几乎不了解那些同伴,尽管他们的结局仍萦绕着你,却没有什么比得上你心中的那份负罪感。没错,他们几乎算是陌生人,可你为什么感觉不到悲伤?难道黑暗真的已掐灭了你人性中最后的光亮?

你苦着脸卸下背包,掏出一份寒酸的口粮:四分之一杯杏仁水,外加三分之一块格兰诺拉燕麦棒。在地狱里求生从来不易,可难道连一顿像样的饭食都是奢求吗?

看来确实如此。

你扫视着周围区域,提防威胁。自那场大停电以来,这些街道的景象比以往更加荒凉。但奇怪的是,这里反而成了较为安全的层级之一。守望者摧毁了大部分未被M.E.G.主动关闭的路灯。对你而言不幸的是,这意味着你不得不在彻底的漆黑中穿越无尽的死胡同。在这里使用提灯过于危险,因为每当有新的光亮出现,挺进者和残缺者似乎总能在数里之外便猛扑而来。真是妙极了。几乎是应和着你的思绪,一只挺进者正沿着街道蹒跚而行,它的眼睛左右扫视,搜寻着任何胆敢闯入它宝贵地盘的入侵者。

你决定从远处的灌木丛中穿行。那里掩体更多。

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准备冲刺过那些房屋,一声沉重的巨响便撼动了地面,几乎将你掀翻在地。

又一声巨响撼动地面,你甚至能看见脚下的人行道路面开始扭曲起伏,简直像发生了地震一般。

你猛地转头,试图找出巨响的来源。刚一找到,你就后悔了。映入你眼帘的,是残缺者那不可名状的骇人形貌——它的身躯漆黑如墨,几乎与虚假的夜空融为一体。它那蜘蛛般的肢体在行走时刺入地面,正迅速逼近你所在的位置。

你暗骂一声。刚才那只挺进者肯定发现了你,并把你的位置传给了蜂巢思维里的其他成员。这帮狡猾的混蛋……

你做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。这是本周内第二次,你开始为自己的性命奔逃。

你的肺在灼烧。你的腿疼痛欲裂。你的头颅阵阵抽痛,感觉自己快要死了。也许就这么躺倒在地,让那该死的东西把自己掳走反而更好。至少那会很快结束……一切都显得徒劳。残缺者正在逼近你,而且你还能听见一群挺进者与它一同追来的、雷鸣般的沉重脚步声。

你背靠着一棵树,直面汹涌而来的怪物群。到此为止了。你曾逃得够远,但现在或许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……守望者仍远在天边,但你也怀疑自己能否像龟兔赛跑那样,一路坚持到11的边界。

你把剩下的水和口粮都犒劳给了自己,重新站了起来。当你从怪物群前夺路而逃时,两旁的房屋飞掠而过。这些过度生长的长了腿的肉坨难道就没有别的东西可追了吗?

你猛地转身,看到那残缺者此刻仅隔着区区一个街区的距离,正朝你的位置飞速逼近。你叹了口气,开始接受这无可避免的结局。无论如何,你绝不会不拼尽全力就束手就擒。肾上腺素冲刷着你的身体,你已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。

就在你转身准备背水一战时,你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似乎守望者也感知到了什么,因为它们全都骤然停下了脚步,像某种怪异的蛇犬嵌合体一样,发出低吼与嘶嘶声。

紧接着,你也注意到了它们所看见的东西。在你前方几栋房屋开外,一个灰发、身着黑色风衣的身影正立在道路中央。那人将右臂举向天空,掌心向上。

一条巨大的、渗出黑色物质的触手猛然从街道下方破土而出,像抓取儿童玩具般攫住了那残缺者。它将这不洁的怪物狠狠砸向路面,如同神祇正义的铁拳,将第一排挺进者悉数粉碎,只留下一滩血腥狼藉的污迹。

你只觉得毛骨悚然,一阵如针扎般的寒意窜下脊背。这远远超出了你能应付的范畴。你转身欲再次逃跑,却发现自己与那位刚刚救了你一命的陌生人正面对面站着。

“嗨!你好呀!最近怎么样?认识你真是太棒了!我跟你说,这可真是件开心事!咱们今天要去干点儿什么好事呀,朋友?去公园散步?宰几个法西斯?要不,去看看老朋友?” 那位陌生人凑到你面前,近得让人不适。

你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身影,揣摩着对方。那人双眼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绷带,右臂则收在风衣里。不,并非如此……那人根本没有右臂。隔着这层绷带,他们怎么可能看见你?无数疑问掠过你的脑海,而面前这个热情得过分、简直不像人类的家伙,显然无助于解答其中任何一个。

“隔着绷带你怎么可能看得见——” 你刚开口,就被对方打断了。

“我压根儿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呢,Jimbo。这不过是邻里间寻常的一天,邻居的寻常一天~ 你可愿做我的好邻居——”

一曲1920年代风格的大乐队改编版“你可愿做我的邻居”(源自那部近乎古董的电视节目)开始在空中响起。一切都如此超现实,更别提他还把歌词给唱错了……

“万事皆美,可人人似乎都苦闷不已。生活是一场派对,却无人给我回复请柬。还有那么多……那么多幸福迷失在心神变幻的漩涡里。你幸福吗?我可以帮你——”

那人伸手探向你的头部。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将其甩到一旁。

“你他妈……给我停一下!你他妈的到底在说什么东西?你到底是谁?” 你不耐烦地吼道。

“抱歉,谢谢你救了我一命,刚才那招触手砸击确实很酷。你通关了Level 9的boss战,真了不起。但是拜托你——”

话音刚落,那身影的脖子便随着一声脆响猛然折断,呈九十度弯曲。黑色液体漫过其半边脸庞,黑色的触须将那具躯体仅存的手臂举过头顶,在它倒下前将其撑住。一道发光的白色独眼,在那身影被覆盖的躯体一侧睁开了。

“抱歉。以我目前的状况,每天操控这具身体的时间很难超过五分钟。但当时如果我不出手,他就要杀了你。我可不想再把宝贵的能量浪费在无谓的举动上了。”

当那个刚刚操控了你面前之躯的存在开口时,那具身体的脖子缓缓自行复位,伴随着令人不适的噼啪声,暗示着躯体正在愈合。那身影的声音如脉冲般穿透你的脑海,仿佛有只扬声器在你脑中播放录音。尽管那身影的嘴巴在动,你却明白它本不具备人类的言语能力。

眼前的景象让你向后瘫倒下去。此刻,你的肾上腺素已消耗殆尽,身体因目睹了……呃,连都不太确定是什么的东西,而因本能的恐惧反应不住颤抖。你嘴巴开合了几下,在地上一点点向后挪动。你用沙哑的嗓音,吐出了仅能说出的三个字:

“什…么…鬼。” 你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。那危险的身影以难以辨明的情绪俯视着你,也许是怜悯,甚至可能是无聊。你继续一点点向后挪动。

“哎呀,瞧瞧。我们这儿可出了个天才。我刚说了杀你会很麻烦,那你还趴在地上磨蹭个什么劲?”

那身影将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里。

“站起来。我们聊聊——这年头,我很少能遇上个神智清醒的家伙聊天了。”

你感到自己被某种坚硬又黏滑的东西托举起来,一阵恶心翻涌。当你被扶着站定,你又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这个身影。

“你到底是谁?” 你问道,更多是出于礼节而非好奇。你喉咙干涩,惊魂未定,只想回家。
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。我连自己昔日存在的碎片都算不上……可以说,我被切断了。我只是个简单的管理员,暂且栖身于这具躯壳,等待境况好转。我寄宿的这个人叫Alexander Black,不过你可能更熟悉他自称的名号。‘Spec’这个名字,听着耳熟吗?”

这番话勾起了你的兴趣,你决定姑且相信这个实体,继续交谈下去。 “那个……所有人都想找的现实沉点?你他妈是怎么搞到手的?”

“我必须做笔交易。我保护他免受光的侵害,他则给我一个永久的居所。只是我没料到,我的存在会如此彻底地摧垮他的神志……我承诺的那种共存方式,根本不可能实现。他为自己设下的精神防线,在我进入他身体的瞬间就粉碎了……他根本没有足够的心智去承受这一切。”

“我确实记得听过一些传闻,说在那场大停电后,有病毒实体很难找到合适的宿主……我记得唯一一个情况跟你类似的,好像叫‘奇拉伊’。”

那身影点了点头。

“我曾被赋予过那个身份……但现在我也不太确定了。或许我当初将过去所有宿主都燃尽的方式……反而是件好事。”

趁眼前这可怜的双重生物还没跑题,你决定换个话题。

“你能帮我吗?比如,把我传送去什么地方?我不太清楚你的运作方式……”

那身影发出一声嗤笑。

“你知道那么做需要消耗多少能量吗?你不值得我费这个劲。和你这样的蚂蚁相比,我需要留着力气应付的事,重要得多。我还能压制‘Spec’两分钟。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。祝你好运,旅人。”

你没有争辩,决定最好还是上路。奇拉伊说的话萦绕在你心头……或许它是对的。从整个生态系统的顶端俯瞰,在宏大的棋局里,我们都不过是蝼蚁。

你冲向街道旁房屋后那一排灌木丛,从另一侧钻了出来。远方,你能看到一个犹如暗淡太阳的东西。11。很近了。

你继续向城市奔跑,最终抵达了标识层级边界的围栏。你跨过围栏,步入了光亮之中。


你的双脚踏上level 11路面的瞬间,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。你成功了。你终于做到了许多身处此地者永难企及的事——抵达了安全区。你跪倒在地,真想躺在温暖舒适的地面上,美美地睡上一场当之无愧的好觉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你站起身来,开始了最后一段前往11中心的跋涉。

阳光明媚地洒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。Level 11作为后室中最后几个自然光源地之一,一直是个热点区域,这里环境活跃,生机勃勃。昔日的敌人如同朋友般互相致意,新的联系都在阿尔戈斯的注视下建立起来。你露出了微笑。这个地方,确实是这个世界里那些愚蠢“小蚂蚁”们的一片绿洲。

你在长椅上坐下,掏出一本书读了起来。自从盯着屏幕变得不安全后,书店的受欢迎程度便激增,人们也一天比一天更博学。这场末世浩劫,倒也并非全无好处……

当你开始沉浸于书页之中时,你察觉到了异样。街道陷入一片死寂,空无一人。你四下张望,发现建筑正在崩坏,天空逐渐变暗。你方才倚靠的长椅,不过是一具眼眶空洞的尸体。

恐慌袭来,Level 11的景象逐渐淡去。你发现自己回到了level 9,距离城市的边界仅有咫尺之遥。你试图逃跑,却无法动弹。

突然,记忆如潮水般涌回。冲向11。看见边界。踏入其中,呈现眼前的并非天堂,而是一团巨大的、无定形的光斑——一个感染了瘟疫的汲碌焰灵

你徒劳地尖叫,任由那实体吞噬你的精髓。真正的level 11啊!曾距你仅咫尺之遥!

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——你怀疑是否汲碌焰灵已吞噬了足够多的记忆,以至于你开始幻听。不,不可能。你凝神向远方望去。泥土如喷泉般扬向空中,一只巨兽正在地表之下掘进,朝你所在的位置猛冲而来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你心中暗想。汲碌焰灵只为一件事而狩猎,它们会将自己的能量散布到极远的距离之外,以此来汲取那种能量。

记忆。

你想起不久前奇拉伊告诉你的话,不禁露出一丝苦笑。只是蚂蚁。你对此再赞同不过了。

大地震颤,记忆蠕虫破土而出,它庞大的身躯绵延数英里直插天际,螺旋状的口器如旋风般扭动。一声刺耳的尖啸响起,它向汲碌焰灵猛扑而下,几乎在瞬间将其与你一同撕碎。

你含笑九泉。

只是蚂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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